• 春天很快就流走了。对于我而言,春天的到来是从一树花的盛放开始的。有天经过市民广场,看见几树梨花在暗夜里开得灼灼,才一时恍然:原来春天到了啊。古人说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真有他的道理。不说桃花,杏花,单说梨花,大抵也有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意思。不过梨花占尽天下白,世人所爱再所难免。“共饮梨树下,梨花插满头。清香来玉树,白议泛金瓯。”

    还有李白写诗说两人对酌梨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有情明日抱琴来。分明全是大白话呀,明澈而清净,却是云深不知处。还有他写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真是字字清凉。后来我想写文章用字的观感最好也应做到这种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境地。

    再有一夜在小巷中疾行,一朵花突如其来地在我眼前直直落下,“啪”的一声很沉重地摔在地上,我想起汪曾祺在《昆明的雨》里说吸饱了雨水的木樨花骨朵沉沉地压着枝头,“木樨花湿雨沉沉”,不知道落在暗夜里是不是也是这么惊心动魄,着实吓了我一跳。我才记起晨起时收音机里说今天是夏至。便觉得仿似春天很不满我对于她的忽视,颇有些愤愤地和我做了一个告别。

     

    今年夏天的梅雨季节似乎很长,拖拖沓沓。小时候的夏季是在清晨下着暴烈的大雨,落在院子里白铁皮做成的盆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急雨拍静塘。屋里充盈着沉沉的水汽。雨停后,院墙外有汽车疾驰而过,可以听见水在四下躲藏,四处逃散。

    下雨的夏夜很美妙。某夜我在车站等车,路灯光从梧桐树叶中探出来,在雨中晕晕黄黄。空气中流荡着新鲜的木叶香。有一年家里买了一捧白兰花,养在客厅里。夜里我读完书推开门,卷起千堆雪,白兰花的幽香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让我有一瞬的惊愕。

    等了很久车也不来,但是这样的夜晚心也急躁不起。我用手去接雨伞边滑落的雨滴玩,忽然想起高一时写过一篇半命题作文我爱雨,并且因为这个很俗气又平庸的题目被同学笑话了一番,但是我自己很喜欢那篇文章。我记得那是整篇铺排的抒情,自以为读起来很温柔的感觉。还有篇写春日感想的,也敝帚自珍,中心藏之,不能忘怀。

    长句是心境平和时写下来的,只是如今心境沉沉浮浮,生出几分计较,不似过去片叶不沾身。记得一篇小序里诗人写到夜归来,尤觉风声雨声在襟袖间,大概如今再写不出那样的文字,便忽起“少年情怀老来识”的怅然。也不知这怅然来的是太早抑或太迟。


    良辰美景辗转而过,皆不过是一个一个的瞬间。有些愿意述说,有些愿意深藏。

    也许等到秋日新月如钩的夜晚,我还要写一篇关于夜晚的文字,开句是安尼塔·曼舍尔的《这就是一年》:九月的夜晚,苹果一样的光亮……

  • 2011-04-30

    最好的时光

    去年四月的这个时节我在北京。某个黄昏里我去看天安门,长安大街少有的安静,我站得远远的看,天色靛青,整个北京城浸润在水蓝的暮色里,天气尚冷,又正是寒鸦投林,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心里便浮上很深的欢喜和悲伤。

    今年四月时我去柬埔寨。那是个满眼绿色的国家,每天清晨太阳初升,苍翠的大地像一块晃动的绿松石。那掩映在遮天蔽日的丛林里的废墟,大树在石头的缝隙中盘根错节,各路神佛、仙女在石头上摆出永恒的舞蹈造型。我想象雨季来临时,涨潮的水面,枝叶绿得发暗,雨水沿着颈项流遍肌肤,仿佛置身热带丛林。

    然而走出树林,晴朗的阳光,高远碧蓝的天空,色彩鲜艳的店铺,还有破旧的矮房,人们赤脚散乱地走在路边,一切都是那么慵懒。没有时间,只有白天和夜晚,仿若山中无日月,那些日子里我有难得的一段悠闲和惬意。

    夜晚时我躺在游泳池旁的沙滩椅上,泳池里的水在池底灯光折射下呈现出波光粼粼的蓝色,天空深黑,星汉灿烂,间或有夜行的飞机一闪一烁地经过,朋友们在泳池里泼水玩闹,那嬉笑声在深夜里听来很遥远,却平安喜乐。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

    笛声,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这是一段难得的最好的时光,终于可以缓和心里的不忿以及种种窘迫与难堪;觉得此前此后的困顿和难过都可以忽略不计了。我的心里也似有头猛虎,有时也会乱刀砍出来。缠绕心头的那些忧、那些虑,都在这一刻沉下去,悲欢喜怒各自落回原位。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说不出的哀伤在这一天地间真是不值一哂。寓人于山水间,显人之渺小,显山水之苍茫。唯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我想象所有的生命,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植物都在这暗夜里蓬蓬勃勃地生长着;我想起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感到心里很轻松,是那种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轻松。

    我的喜悦如同沉睡了一季的莲花,缓缓开满心间。但我从来都无法诉诸于口。就像我在长途客车中醒来,无意拉开窗帘,乍见满天星斗,很想推醒朋友说这样的欣喜,但我无话可说,我对很多人从来都无法游刃有余,甚至笨拙,很长一段时间里因此处处碰壁。我是一个磨而不灵的人,始终更习惯做一个倾听者。我希望能够长久地藏身于书籍中。但是“世界上有一些劳动天生是错误的,就像许多诗歌无论如何优美动听,它不是真理。”我想我是很驽钝的人,可是如果用飞鸟和繁花的标准来审判我的话/我想我是毫无缺点的。

     

    我还是这样一个人走,我感到岁月际遇对一个人的塑造,我希望最后的最后,我会成为最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