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本未知的书通常会引起自己巨大的好奇,于是丢开关于它的所有评论,因为担心它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只身进入那一座迷宫,以为可以凭自己找到出口。
    这样做的后果是有的时候我会忘记初衷,我为文字所呈现的观感所流连,被纵横交错的结构所吸引,从而忘记找寻其中深含的意义;有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否真的读懂了,我所读到的是刻舟求剑的书生,守株待兔的英雄,坐井观天的侠士,掩耳盗铃的圣贤,读到了一生负气成今日,还读到了四海无人对夕阳;更多的时候我无比沮丧地发觉自己的浅薄,我不得不借助别人的思想去读懂一本书,感觉像是拿了个鸡肋,食之无味,丢之可惜。
    我都不知道要怎样读书了,卡尔维诺说一个人为了一步一步达到智慧而开始行走,他还没有到达,却已迷失。最后一句我自添的。
    是的,就像迷失在黑夜里,迷茫,还有寂寞。
    让我们听听那个葡萄牙人费尔南多佩索怎么说:“最后,光斑闪闪的一片黑色屋顶上,温暖的早晨的寒光终于划破黑暗,像启示录带来的一种震痛。已经很多次了,深广的夜晚渐渐明亮起来。”
    我只是期望会有一颗启明星的升起,照亮我阅读的黑夜。
  • 我在家收拾书橱,整理出一堆旧书,它们都是以前读过的书,小人书、连环画,还有小说散文等等,我搬了两次家,始终未舍得丢弃它们。这些读过的书是紧紧包裹自己的时光,它们有如一部歌剧结束时撒下的袅袅余音,呈现着旧时阳光的那种温暖与美好,令人回味。我记得读到它们时的年纪,书中很多片断在我的幻觉里漂浮着,一些细节仍然清晰可见。如果说我现在记得的一些东西,都是源自于彼时的阅读。
    当初读到阿城的《棋王》,里面有段描写:“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读过的书,有的近了,有的远了,模糊了。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的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一个樵夫,提了斧在野唱。”特别是写最后一盘棋,“王一生的黑子儿远远近近地峙在对方的棋营格里,后方老帅稳稳地呆着,尚有一‘士’伴着,好像帝王与近侍在聊天儿,等着前方将士得胜回朝;又似乎隐隐看见有人在伺候酒宴,点起尺把长的红蜡烛,有人在悄悄地调整管弦,单等有人跪奏捷报,鼓乐齐鸣。”这让我觉得汉字有种庞大的隐性的力量,这种力量一直让我在阅读中得到一种奇异而巨大的快乐。
    我开始学习词句里的腰肢身段,文章俯仰呼应的结构,浑然一体的章法,读到难以一言以蔽之的复杂生活和绵长细碎的至深情感。这些幽微的瞬间带来的光亮,使我有耐心继续行走。我缄默不语,只为了把它们内化成生命本质的芳香。
    但是很难说清如何开始阅读,同样也很难说明白怎样写作,也许恰恰是因为自身的无知无觉,而延续不尽。
    不过我总觉得文字之于自己是一场神遇,当我写不出文章的时候,会变得非常焦虑。我担心这场神遇会像春天的最后一场雪,未及细品,便倏忽即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