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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6
年年岁岁一床书13
结局。
生活如旧,人事音书漫寂寥,又应对人际捉襟见肘,令人沮丧。惟有捧书夜读,才生难言喜乐——我这个芸芸众生还是极易满足的。总以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能在其间单纯地热爱一样事物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此时夜晚凉意正好,不用来读书真是浪费。我刚刚读完石黑一雄的《上海孤儿》,不是新鲜的结局,却依然看得难过起来。
所以我对好些故事的结局始终有着“被吸引和不满足的双重感情。”
《歌剧魅影》前面铺陈得让人脊背生凉,以至我每天回家打开房门总觉得沙发上安静无声地坐着戴面具的男子,穿着黑色燕尾服,看见灯亮,欠欠身,彬彬有礼地说:您好。
我故意拖了好几天才看结局,却略感失望,结束得太快,好比一首乐曲正欲倾心而听却戛然而止,真真意犹未尽。不过我也实在想不出这样的故事应该有个什么样的收尾才让人读得满意。
《游园惊梦》向来只看拾画、叫画,惊梦、寻梦四折。有次我正在擦拭地板,突听电视里“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荡春如线”一句唱出,猛抬头,见那杜丽娘眼波流转,烟视媚行,一时间竟生出“状貌美而似妖”的感慨。世上令人惊艳的东西多不长久,爱情是,天分是,美丽也是,所以才格外叫人惦念吧。这几出中的唱词触动人心,剧情振荡,但之后便向着才子佳人传统结局直奔而去,我反倒不喜欢了。
前些天,无意中看见水浒电视剧,已是末了,大家作鸟兽散,英雄末路的调子,看到这里我才喜欢上这部书。又有燕青欲遁,李师师赶来,电视里也算漂亮,担得起这个名字。两人在船舷上相视而笑,镜头缓缓推向平静宽阔的河面,夕阳下波光粼粼,倒也美好,我无端想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一句来。
有时觉得一首唐诗就是一个情深意长的结局,四句话,起承转合,这个合是毛笔的回锋收笔,就合成了一个圆,非常完满又余音袅袅。我一首接一首地想,仿佛张无忌打太极,大圆套小圆,圆转不断,这样想下去,有些欲罢不能。
不知是否是年岁增长的缘故,以前读诗只图滚瓜烂熟,现在读来却意味不同,像上文那句又或者“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还有“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我想起老师在讲《滕王阁序》时,说其实里面透露的意思,王勃的痛苦你们现在并不能体会,当时我对此还颇为不忿,如今投身生活之中才明白很多情感的真正体会是需要时间和经历的。就像我一直觉得无论男人和女人,都要经过时间的淘洗,披沙砾金,方能焕出光彩。
还有张爱玲笔下那个著名的结局:“于千万之人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读了这些年才隐约读出其中的意味。
那么自己呢,自己的结局呢?不知道。只是希望会有人给我做出善意的评价:恩,这个人本质上还算是个浪漫的人。
我知道我所想的只能是皮毛,《诸神之死》里说智慧的核心对常人来说是致命的,但倘若面对彼岸的智慧,能坦言之:“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便夕死可矣。这是最理想的人生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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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4
年年岁岁一床书12
细节,还是细节。
一直对烟火有无尽的好感,我总是想起杨过送给郭襄的那场烟火,在我的想象中,它盛大而美好,烟花明明灭灭间是郭襄的欢颜。不过不必去寻书中此处,金庸只得寥寥数句,一笔带过,如同现实中的烟花,倒叫人失望。
还有那《聂小倩》,我忍不住重看笔记中此一则,聂小倩与宁采臣兄妹相称,等到宁妻死,宁母终于同意,才得以结为夫妻。哪里有什么美丽勾魂的女鬼在暗夜里凄凄惶惶地穿行,遇见英俊善良的书生,然后铺叙出似梦似幻的传奇?
对于这种情形,我记得钱红丽有段话这样说:“当我知道采薇就是嫩豌豆苗时,非常遗恨。好比一直与一个人通信,与他谈道论艺,诗来书往,待到某天,忽然见了面,禁不住含恨撞墙一死——原来这个人是隔壁邻村里二大爷家的狗顺子。”话说的极有意趣,我喜欢这样聪明的女子。亦舒也是,她在书中不动声色地调侃古龙或者倪匡,又把张爱玲心仪的名字拿来做主人公,读到令人微笑;但是她的聪明里又带了尖锐: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我想也许是她的天分时时在提醒她,所以总写不出一辈子不醒的梦。
私下觉得女子太过聪明就显得薄命,什么都看通透了,心底“纵有欢肠已成冰”,人生漫长,情何以堪?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写到这里时,我忽然生出一个感觉:中国人的书里总能看到很多切中人生底蕴的句子,好比李叔同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首歌,约定俗成由童声来唱,所以有人叹曰真不知道唱这支歌的孩子还怎么敢长大。我闭上眼睛去想外国小说,却看到绿围墙下站着唱诗班的孩子,身体轻盈摆动,仿佛一个个柔软洁白的灵魂手拉手在荡漾。
上面提到《聊斋》。我记得《画皮》里描述:“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如锯。铺人皮如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至今想起这个“振衣状”,仍感凉意阵阵。小时候读完《聊斋》睡觉,一夜不得安生,总觉得有只小狐狸不紧不慢地在叩门,而另外一些则随黑夜流淌进屋,伏在墙壁上的阴影里,隐而不发,以至于我长大后对黑夜有难言的恐惧。我后来奇怪,怎么我就没有读到那些柔弱的书生和爱情呢?
陈丹燕写欧洲一处修道院,教士精舍的门扣是一个戴着戒指的女人的手,她忍不住说不知道苦修的道士握着它敲门时做何想。我突然就想到《倾城之恋》里,白流苏隔着被子握住范柳原的手,张爱玲也忍不住跳出来感慨:这一握,够他们生活十年八年。我到上海,坐上夜晚的游船,不能免俗地想到这个犀利的女子也是坐着一条船穿越一路战火去到温州,只不过她在回来的船舷上泫然而泣,所以当白流苏同样搭乘着一条船决绝地去到香港时,她笔下才会这样偏爱这个有些自私的女子,甚至倾了一座城来成全她的爱情吧。
其实我最喜爱的细节是《玛丽·波平斯阿姨》中科里太太掰下自己的手指就是棒棒糖,还有她和两个高大的女儿将姜饼上的纸星星刷在天上变成星空。
就像人与人,一些人显得浅薄可笑,而另一些则值得我们倾注感情。我总是把心思耽搁在细微的旁支末节上,当我怀揣着它们来来往往在这座城市,会觉得锦衣夜行。
你心里有很多梦,很多涅槃。很多曲调,很多声响。——痖弦《印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