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1-16

    碎片

    我有时候心思一偏,就会觉得自己站在枫桥后的空地上,秋天,面对着大运河,闻见浓酽的水的气息。印象中,河上没有船,天空没有飞鸟,我身边没有人,一切都安静。我想起余光中的诗:“如果时间是一条河流/昼夜是涟漪,岁月是洪波/滔滔水声里/是谁啊,隐隐在上游叫我/是谁,明知我不能倒游/日日,夜夜,却叫我回家去。”我想我是站在远离隋朝的某个渡口,如果我溯流而上,会不会进入时间之外的时间,抵达上游的大隋?

    13岁的时候,我去山上看万寿宫。我看见檐角的铜铃在阳光里轻微地摇晃但没有任何声响。身后的小树林杂草疯长,使我不敢贸然进去。可我知道那里有一棵樱桃树,两棵桃树,还有一棵老松树,顺着它的树干爬到顶端,可以看见我的小学。下山的路口长着异常肥大的芭蕉。我顺道去看原来住的房子,那里即将被拆迁,空无一人。巷子里遍地银杏叶子,顶头我家大红色铁门虚掩着,我很想去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可是我被巷子里的寂静吓住了,于是飞快地逃走开。后来我回想起时那种寂静时,总觉得自己在那个下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块空地旁有间小屋,没有装饰,只有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对联:人如秋鸿来无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火车到镇江时才看见雪。高低错落的黑瓦房上覆盖着白雪,有“寒天江外,隐隐两三烟树”的旷远低迷。坐在火车里望窗外,就像在欣赏中国画的卷轴,那边逐渐卷起,这边逐渐铺开。

    我看见冬天的河水和天空,显出淡薄的凉意来。快落下的太阳像一个女人老去前的惊鸿一瞥,温驯,饱满,又依依不舍。我还看见冬天的田野,那么沉静。我一直记得看过的一句话,那句话说:“冬天的田地一览无余的干净,汉简一样的排列,又产后一样的安详。”安详这个词令人感动。我说不出我的感动,我的心里只有另一句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雨蒙蒙的黎明》中库兹林少校对战友妻子说:“您有时大约也会遇到这样情形的。隔着火车窗,您会忽然看到白桦树林里一片空地,秋天的游丝迎着太阳白闪闪地放光,于是你就想半路跳下火车,在这片空地留下来。可是火车一直不停地走过去了。您把身子探出窗外往后瞧,你看见那些密林、草地、马群和林中小路都一一倒退开去,您听到一片含糊不清的微响,是什么东西在响——不明白,也许,是森林,也许,是空气。或者是电线的嗡嗡声。也或者是列车走过,碰得铁轨响。转瞬间就这样一闪而过,可是您一生都会记得这情景。”

     

    校区越搬越远,也越来越空旷。生活变得缓慢而凝重,时日渐长,可以多出时间看天色变换。晴朗的天气里我抬头看天,觉得内心里总有某种东西在怂恿自己把身体拔起再拔起,是要努力向上慢慢飞翔的感觉。

    我坐在阳光里复习,有时真想放弃,只是无法像小时候蹲着看蚂蚁忙忙碌碌也就耗去一个漫长的下午那样心安理得,因为感到时间的紧迫,我刚复习完一门功课,太阳就从书页上隐下去了。走在路上,都会觉得时间像风一样从身体里长穿而过,而我什么都还未曾学到。

    站在十字路口时,有一瞬我希望对面的绿灯不要亮起,这样我可以安全地待在这一边,不用独自去面对这个世界。不想年纪渐长,竟生了胆怯之心。我想我需要被明确告知方向。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无数的可能性,我还年轻;有时候又觉得只不过是会走所有人都走过的那条路罢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消极的人,有很多事情,我难过没有做好它。所以,我常常后悔。

    这些都是二十岁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在这座城市四年,却始终未曾欢喜,仿佛与人交往,觉得不合意就舍弃了,不愿再继续深交。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就不再回去。

     

    是什么导致我们各自隐藏生活?/一个伤口,风,一个言词,一个根源。

     

  • 我把古代作品选认真读了一遍,以前喜欢的,不喜欢的,如今读来,通通都是好的。还是古人的文章读来舒服啊,因为中国汉字的好全在那里面了。

    我很喜欢李善 对阮籍的一句评价:“百代之下,难以情测。”还有陈琳的《饮马长城窟行》:“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尽管只是一句“起”,但一个“骨”字,读起来有种冷硬的感觉。

     今人也有写得好的。我读的不多,拣知道的说。我觉得汪曾祺沿袭的那一路文章做法甚好,用胡兰成的话说就是:“好的文章如风,吹得世间水流花开。”水流花开,世间清明。可惜这一路文字到汪曾祺也就像秋天最后的好风好水,之后便风流云散了。

    张中行的《负暄琐话》,就是晒着太阳说闲话,说是闲话,可文字形态脂泽,到底是老者为文,看似点滴浅言数十年流水,可那不想说的话,不能说的话,全在“有情无思间”了。我印象深的是好像每篇都会提及一句,大意是本来想和对方见面的,因琐事耽搁,不久辗转得知,其人已然谢世。他写来当然是古朴内敛,却苦了读的人,只好将满腔伤怀闷在心里,“辄作数日恶”。

    在我的感觉中,他们那一代人是中国最后一批文人贵族。 

    相较之下,我已经很少阅读当下的作品。我总觉得当下的散文,大都大而化之,放眼望去,文章太密实,不透风,且都是正襟危坐,少点意趣。祝勇在《旧宫殿》篇后说散文需要改革,我也这么想,但怎么改,我说不好。我还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叙述话语,就这么议论他人,弄不好就成钱大昕《弈喻》里说的“吾求吾失且不暇,何暇论人哉?” 

    说点别的。胡兰成的《中国文学史话》,我读时总忍不住要笑起来。譬如他有段话:旧剧里李三娘落难,多得小叔子照应她,她在戏台上唱“那有情有义的小叔子”,真是惊心动魄。我多爱这人世,愿意此刻就可以为它死。若说爱国,这就是我的爱国。我忽就想起张爱玲在《更衣记》最末写:“秋凉的薄暮,小菜场上收了摊子,满地的鱼腥和青白的芦栗的皮与渣。一个孩子骑了自行车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在这一刹那,满街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吧?”

    两下总有种说不得的相似。

    他们遇见的1943年、1944年,是张最辉煌的两年,想想也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呢?之后,张自言“饿哦将知识萎谢了”。我以为是另一句吧,“岂无膏沫,谁适为容?” 

    我发觉我总是对过去的事感兴趣,钱穆先生说“奔向未来者,欲;回忆过去者,情。”我不喜欢“欲”这个字。 

    还有一点,我说这本书好,那本书好,总脱不开个“好”,怎样好,那于我可是“非知之难,能之难也。”记不清谁说的,古人写文章那么从容,大概是因为他有若多词汇听从支配,用不着着急吧。说到底,还是古人……好啊。这样想,我也忍不住要说我多爱这人世,愿意此刻就可以为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