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谈《人树》。埋头农务,但在内心深处不断探索生存意义的男人,对生活抱有种种幻想的女人,斯坦和艾米,他们对彼此心怀惊疑和满足,然而艾米更多地是疑惑与不安。后来我在看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时,就有一种感觉,似乎总是女人在传达一种人们内心的不确定性,也总是女人面对不为她所把握的世界时显得烦躁不安或疑虑重重。但由于斯坦和艾米处于婚姻中,这种形式使得“两个人不会在一个完全相同的时刻迷了路,要嘛就会相互找见,并且得救。”因为“一个人已经变成了两个人,原先的一个人已经因此而得到了充实,他们的人生之路交叉分开,相遇,又最后汇合到了一起,隔着一条条深渊,他们相互交谈。”我说不好这种感觉,也许这就是婚姻的实质吧。我只是想到了拜奥的话:“人类和婚姻都是无法承受漫长而寂静的时刻的。”而我总是读成:人类和婚姻都是无法承受的漫长而寂静的时刻。

    再者,对于《人树》的篇名,有解释是说人类历史犹如绵延不绝的树木,一代接一代。我刚好看到《南方周末》上一幅图片:一只澳大利亚原住民正在抓向大地的手。他象一个结实的树根,这块土地就是他们的原乡。《人树》也是澳洲题材,或许这句话也可作为对于“人树”的注解吧。

    有时候觉得一本书会脱离作者,它本身有一个存在的意义,你去读它时,会从中看到火光在闪耀,可是你离它太远,它又倏忽即逝,所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只能说说这些浅显的表面而已。

  • 《人树》读来有种安详的语感,从容不迫又浑然一气的叙述中斯坦和艾米的一生就像一条河缓缓地流淌过去了。你感觉你同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一生,看上去与你毫无关系,但就像相对行使的列车,虽然你看不清对面的人,但你知道有那么多的人带着他们的一生,用了一生中一个不起眼的瞬间经过你的视线,那一刻,你们紧密相连。

    这种感觉以前在看池莉的《你是一条河》、《乌鸦之歌》时有过。我到高二时才转向当代作品的阅读。 这两篇就是那时读到的。

    “有雾霭在街道上游动。邻居的家门一道紧连着一道,模糊不清。只有间或传出的叹息和啜泣与雾霭一道缭绕在我们四周。

    他紧紧地抱着我,走过了漫长的青石板街道,那是我独自一人不能胜任的距离。”没想到小说语句也可以写得这么温暖,有情致。

     

    我想吉卜林的《吉姆》一定也是这种语感,因为翁达杰已经在《英国病人》里通过英国病人的口对他表示了敬意:“慢点读”,他对哈娜说,“你应该慢慢地读吉卜林的书。留意逗号,这样你就能发现自然停顿的地方,他是一个用笔墨创作的的作家。他总是从稿纸上抬起头来看。”

    这里提到了作者的叙述速度,还提到了读者的阅读速度,有时候过于激烈的前者会影响到后者,像我读尤瑟纳尔的《熔炼》,想停下来思索泽农那大段自我剖析或辩论的含义,但仿佛是被泽农那种激情所推着向前,简直没法停下来。难怪尤瑟纳尔写完后意犹未尽,躺在床上连呼“泽农”三百声。

     

    《吉姆》由于图书馆没有收藏只好作罢,但我在曼古埃尔的《阅读日记》里读到它的一点面目。我发现那些经典书籍里藏着很多微妙的细节,并且“阅读有的时候意味着建立联系,它会把某些片断或部分连接为一个整体”。当你发现这些联系时,会生出“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的欢喜。

    《吉姆》里寻找一条河流的喇嘛缓慢细致地去看雕塑和墙上的纹饰雕带,怀着“信徒的虔诚和工匠的鉴赏本能”逐个观看藏品,读到时会疑惑何以吉卜林这样描写喇嘛?后来我在罗斯金《建筑的七盏明灯》里看到他将人们对与建筑的情感反应分为四类,分别是感情欣赏、自豪欣赏、匠人欣赏,第四类叫做艺术和理性的欣赏,即阅读墙上、柱头、中楣等上面的雕塑或绘画时所产生的快乐。他认为第一种只是一种简单本能的快乐,第四类这才是最终值得拥有的欣赏,将全部身心投入到对建筑物的雕塑和色彩之意义的理解当中,然而大多数人只是具有第一类的情感。所以曼古埃尔在那一段的最后感慨:我不知道今天还有几个人能怀着喇嘛那样的品质,从“模糊的石头上”识读出“那一个又一个美妙动人故事。”

    我想起自己对园林走马观花的浏览,对于树的栽种以及雕塑的含义,门楣、对联和亭台楼阁名称的由来从未细究,不由得大惭。

    这其实也是我要阅读的原因,我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些人生的提示,以此来自省,这样我会比别人多出很多修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