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描述了那些具有女人名字的城市,伊萨乌拉、奥塔维亚、阿尔米拉、索伏洛尼亚……,那些城市是众多事物的一个整体,记忆的整体,欲望的整体,一种言语符号的整体。我喜欢那种描述的口吻,使得我宁愿相信这些城市的存在。

    苏童笔下的南方城市,也找不到认识的痕迹,但是那种带着梦幻般的描述具有同样奇异的吸引力,不过我总觉得有马贡多的影子。

    说到对城市的描述,我印象深的是福尔摩斯身处的伦敦,阴暗的,潮湿的,笼罩着雾气,充满罪恶的城市,夜晚会出现海德先生,贵族府邸里道连在纵容着自己的恶念,我忘了那三个吸血鬼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伦敦街头行走。当然,这不包括查令十字街84号。

    还有张爱玲说的,“英格兰”让她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而“法兰西”则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瓷砖。

    以及柯妮莉亚·冯克描写的《威尼斯》:“有带着翅膀的狮子,有仓子打造的教室,天使和飞龙站在屋顶上,晚上会有水妖走上河道的岸堤,来到陆地上散步。”我一眼看到的是“水妖”。维多利亚时代代表诗人丁尼生有一首以《The  Kraken》为题的诗,诗中说挪威海怪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做着它那远古的,不受干扰的美梦。”

      《枕草子》。平安时代的一个女子微妙的心思能让人闻见明月的烟波浩渺之气。很多篇章是纯名词的排列,像流水一般从容不迫,读来有种妙不可言的宁静和轻松。如歌题是:京都,葛,三棱草,驹,霰,小竹,壶堇,背阴的地方,菰蒲,浅滩船,鸳鸯,浅茅,草皮,青鞭草,梨,枣,朝颜花。还有怀念过去的事是:枯了的葵叶。雏祭的器具。在书本中见到夹着的,二蓝以及葡萄色的剪下的绸绢碎片。在很有意思的季节寄来的人的信札,下雨觉着无聊的时候,找出了来看。去年用过的蝙蝠扇。月光明亮的晚上。

     曼谷埃尔在《阅读日记》里对这段特别赞赏,他随即仿着列了一些短名词,一样很有意思。

    我向他们致敬,也罗列了一点如下:

    有意思的事物:暮色中盛开的花朵。诗人的青衫。淡墨。桃花树下酌清酒。旧唐诗。午夜唱诗班。古书中的骑士。

    我的一些奇怪的兴趣:释梦。占星。炼金。忍术。

     

    《枕草子》里还有一句很好玩。不相配的东西是:卑贱的人家下了雪,又遇着月光照进里边去,是不相配的,很可惋惜的。

     

    这个城市里我缺乏交谈,但是这样的人生还不至于无趣,因为有那么多的好文字,可是这样的人生又是多么寡淡,只剩得文字的独自慰藉。不过“在忧伤和虚无之间,我选择忧伤。”

  • “纸糊的南京,铁打的六合”,小时侯随父亲散步,至前街一处残损的城墙。父亲说了这段故事,今日读《郎潜纪闻》,竟读到此一则,犹为欣喜。

    我读的几种清人笔记,叙人多记其政事,多归功于圣朝圣主,不似宋朝笔记读得舒服,甚有机趣,那里的文人更逍遥,闲适,是单纯的自由的适度反叛的样子。我更喜欢读宋人笔记中那些重大事件旁的琐屑细事,因为“历史永远只记住晦涩的结论,而忽略有血有肉的细节。”而那些对于古代文人生活的瞬息一瞥,由此两朝文人状态、朝代制度,甚至社会风气均可窥一斑。

    宋代文人的状态是最为舒服的。记得两个小故事。好像说的是宋祁,其官显后,十重锦帐覆屋,为长夜之饮,其兄不满,云“尚记当日读书某山夜半吃冷粥否?”宋祁理直气壮地反问回去:“那当日夜半吃冷粥又是为了什么?”还有一则:宋徽宗恼周邦彦作《少年游》传其私情,贬出京。周临发,李师师送行,遂感作《兰陵王》。李回,徽宗已侯在其所,问状,李具对,徽宗一听,想这个周邦彦还是有点才的啊,于是又召回京做官。宋朝的皇帝也真是有意思。

     

    清这个朝代也是值得研究的朝代。中国的改朝换代都是以暴力和杀戮结束的,但似乎至于清,那种对于新朝的反抗尤为激烈和持久。甲申之变,倪元璐要以暴尸来表达他心中的悲愤,然而到了洪秀全反清,于金陵开伪科,旋有士子作诗痛诋:四海皆清土……人皆思北阙等等,皆被戮。士人之心,怪哉。

     

    高建群在《最后一个匈奴》中认为:“目光浅近的人将压制人才的责任归咎于时代,他们忘记了司马迁在《賈谊论》中所发的感慨,他们忘记了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所说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这些话。其实任何时代都埋没人才,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人类最大的痛苦和不幸,也许就在于它不能在有限的生命过程中最充分地完成自己。”我看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要跨越一些时代去直接信仰共产主义,因为“按照马克思的观点,只有在未来的理想社会实现的时候,每个人的个性才能得到最大自由的发展。”契诃夫曾经说过,在一个理想的社会,连石头都会飞。也就是说连僵化的石头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有时我在想,各种流派各个时期的发展,一个流派在各国的代表作家,一个国家同一个历史时期不同国家的情况对比起来,应该会有一些有趣的发现,就是人类在考虑的是同一些命题,比如记忆、永恒、秩序之类,当然,我觉得命题是应以两次大战为界的。而且这里面或许有原型这个概念,弗雷泽认为人类活动中保留原始的痕迹。人类的记忆是会遗传的,所以荣格才会提出集体无意识,作品中才会反复出现一些形象、主题和结构。

     

    读这本书还让我对往西的地域产生出兴趣,我希望可以绘制出它各个朝代的情形,或者它在盛唐时那些伸入到欧亚板块的都府。河西五郡,凉州、瓜州、肃州、甘州和沙洲,这些在冷兵器时代显得辉煌的府城,随同匈奴这个古老善战的民族,就永远消失在历史中了。

     

    我在想赵匡胤说“沉睡之榻,岂容他人酣睡”,真是说尽千古人心。很多事说白了也就是这一句吧。

     

    我写下这些乱糟糟的想法时,总会想前人是否对此已有探究,我是不是在拾人牙慧;又或者书籍是天空,我则是那只被宣告了无能为力的乌鸦。

    我想人生需要这样一些自惕和自嘲,来提醒自己不要太得意,以免被命运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