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远的寻找》里苏童说一个关在牢里三十年不见天日的人,一个在社会上三十年不停奔走参加了各种重大的社会生活的人,这两人之间有一种不可比性。前者面对的是自己的灵魂,三十年里沉思默想,也与这个世界、宇宙对话,他的生活不仅不匮乏,而且更厚重纯净。我想到卡夫卡也把“地洞”拟想为自己的生存环境,普鲁斯特也表达了相似的愿望,他想生活在诺亚方舟上,因为可以“清楚地观察世界,尽管方舟是封闭的,大地一片漆黑。”他得了哮喘病后真的过上了这种生活在个人写作的想像性生活,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创作出了《追忆似水年华》。我在意的是他可以由,譬如一块玛德莱娜点心就生发出川流不息的绵延的想像。据说现当代考研的问题需要全方位作答,要思路开阔,老师曾举例说要写出文学史上农民形象,大家都从鲁迅开始写,就是没人写到卖炭翁,高难度。所以要是我也有普鲁斯特那跳跃的想像力,那就不用烦了。当然,说说玩的。

    有时读书会遇到早前就知道的典故啊,逸事啊,甚至是一些较有名的话,后来无意间发现其原本的出处,就会生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欣喜。张爱玲说活在中国就有这样的可爱:在脏与乱与忧伤中,到处发现珍贵的东西,使人高兴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读书亦是如此。

  • 今日粗粗过了一遍先秦诸子文章,忽然大生感慨,觉得人类历史真是奇妙,会在几千年前,可能还刚刚走进早期智慧的社会里,出现了那么一大群璀璨的人物,他们的思想贯穿了几千年的文明,感觉上似乎人类在童年时一下子就把智慧用尽了,此后只能断断续续出现一些天才似的人物,(就我个人而言,苏轼算一个,金圣叹算一个,再就是曹雪芹了。)想起“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一句来。

    笔记里有提及王安石变法一则,好像是说他遽得罪于权势。孟子早有告诫啊:“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说的真是好。所以《圣经·传道书》里有言:“已经有的将会再有,已经做的将会再做。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提到了苏轼,他的逸事散见于诸笔记及自著《东坡志林》里。每有读到,就愈觉得他是个妙人。

    “苏子瞻与蔡君谟斗茶,蔡茶精用惠山泉,苏茶劣,改用竹沥水,遂能取胜。”(《江邻几杂志》)

    “东坡云:吾酒后,乘兴作数千字,觉酒气拂拂然从十指出也。”(《侯鲭录》)

    想起古龙笔下的妙僧无花来。

    他还有一段论文章的写法,譬喻甚妙:东坡教诸子作文……又有问作文之法,坡云:‘譬如城市间,种种物有之,欲致而为我用。有一物焉,曰钱。得钱则物皆为我用。作文先有意,则经史皆为我用。”(《清波杂志》)

    上面说到斗茶。我当初读陆游《临安春雨初霁》,读到“晴窗细乳戏分茶”,这里面有风雅的意味,但终是不解,一为茶怎么做白色?二为“分茶”的解释,中学课本上始终模糊。后来《筑草为城》里写:“古人吃茶,把茶弄碎了,跟其他东西拌在一起做成了茶饼,等到了要吃的时候,还要把再它们弄碎,用茶碾子碾,碾成了白色的粉末,再煮,煮好了,白花花的一层在上面,好看的很。这种品茶弄到后来,就成开始斗茶了,看谁的茶越煮越白好。”杜毓《荈赋》言茶:“焕如积雪,晔如春敷。”《画墁录》:“司马温公云茶墨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黑。”原来是当时所好。再有“分茶”书上做“品茶”,品茶就是很庄重的事了,那么前面修饰的“戏”做何解?我查了一下,“分茶”做“茶百戏”解,网上有说明,我认为倒是适合。

    最近一直在看宋人笔记,所以多有生发。笔记里经常有谁谁未显达时,会出现一个道士啊或者别的贵人一见其面,便惊曰公当至三公云云,或者是别人看见这个人的一首诗啊一篇文章啊,就说他日必显贵。如今不复有斯人斯事。这么说好像在说我希望回到宋代,刚好看到苏童在一篇访谈里谈到:“余华说过一句话:‘现实与人的关系是紧张的。’人对各历史阶段,他的美感都是发生在过去,很少有人觉得自己的现实生活充满美感,有人认为唐代是自己渴望的一个年代,希望生活在其中。有人说明代、宋代,但很少有人说:‘这现实生活多么美好,我愿意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最后一句很好玩,我想是不是几乎每个时代都会有人痛苦地写下,这是个喧嚣的时代之类的字样?是不是我们常常因为身处某一个时间点上,却为前后一大片时间而迷惑?“生活在别处”是不是也有这个层面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