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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4
年年岁岁一床书12
细节,还是细节。
一直对烟火有无尽的好感,我总是想起杨过送给郭襄的那场烟火,在我的想象中,它盛大而美好,烟花明明灭灭间是郭襄的欢颜。不过不必去寻书中此处,金庸只得寥寥数句,一笔带过,如同现实中的烟花,倒叫人失望。
还有那《聂小倩》,我忍不住重看笔记中此一则,聂小倩与宁采臣兄妹相称,等到宁妻死,宁母终于同意,才得以结为夫妻。哪里有什么美丽勾魂的女鬼在暗夜里凄凄惶惶地穿行,遇见英俊善良的书生,然后铺叙出似梦似幻的传奇?
对于这种情形,我记得钱红丽有段话这样说:“当我知道采薇就是嫩豌豆苗时,非常遗恨。好比一直与一个人通信,与他谈道论艺,诗来书往,待到某天,忽然见了面,禁不住含恨撞墙一死——原来这个人是隔壁邻村里二大爷家的狗顺子。”话说的极有意趣,我喜欢这样聪明的女子。亦舒也是,她在书中不动声色地调侃古龙或者倪匡,又把张爱玲心仪的名字拿来做主人公,读到令人微笑;但是她的聪明里又带了尖锐: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我想也许是她的天分时时在提醒她,所以总写不出一辈子不醒的梦。
私下觉得女子太过聪明就显得薄命,什么都看通透了,心底“纵有欢肠已成冰”,人生漫长,情何以堪?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写到这里时,我忽然生出一个感觉:中国人的书里总能看到很多切中人生底蕴的句子,好比李叔同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首歌,约定俗成由童声来唱,所以有人叹曰真不知道唱这支歌的孩子还怎么敢长大。我闭上眼睛去想外国小说,却看到绿围墙下站着唱诗班的孩子,身体轻盈摆动,仿佛一个个柔软洁白的灵魂手拉手在荡漾。
上面提到《聊斋》。我记得《画皮》里描述:“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如锯。铺人皮如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至今想起这个“振衣状”,仍感凉意阵阵。小时候读完《聊斋》睡觉,一夜不得安生,总觉得有只小狐狸不紧不慢地在叩门,而另外一些则随黑夜流淌进屋,伏在墙壁上的阴影里,隐而不发,以至于我长大后对黑夜有难言的恐惧。我后来奇怪,怎么我就没有读到那些柔弱的书生和爱情呢?
陈丹燕写欧洲一处修道院,教士精舍的门扣是一个戴着戒指的女人的手,她忍不住说不知道苦修的道士握着它敲门时做何想。我突然就想到《倾城之恋》里,白流苏隔着被子握住范柳原的手,张爱玲也忍不住跳出来感慨:这一握,够他们生活十年八年。我到上海,坐上夜晚的游船,不能免俗地想到这个犀利的女子也是坐着一条船穿越一路战火去到温州,只不过她在回来的船舷上泫然而泣,所以当白流苏同样搭乘着一条船决绝地去到香港时,她笔下才会这样偏爱这个有些自私的女子,甚至倾了一座城来成全她的爱情吧。
其实我最喜爱的细节是《玛丽·波平斯阿姨》中科里太太掰下自己的手指就是棒棒糖,还有她和两个高大的女儿将姜饼上的纸星星刷在天上变成星空。
就像人与人,一些人显得浅薄可笑,而另一些则值得我们倾注感情。我总是把心思耽搁在细微的旁支末节上,当我怀揣着它们来来往往在这座城市,会觉得锦衣夜行。
你心里有很多梦,很多涅槃。很多曲调,很多声响。——痖弦《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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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五省大饥荒时,有人经过山东德州,在一家旅店进餐,看见一个裸体的少妇,伏在大砧板上,手足捆住,屠夫正在用水洗涤;那少妇面上的表情恐怖极了。此人大动恻隐之心,出钱赎了她的命,少妇释缚起身,此人便帮她着衣服,无意中触及她的乳房,少妇顿时变色:‘你救了我生命,我终身服侍你,亦是情愿的。不过可以做奴才,不可以做小。我就是不肯另外嫁人,所以卖到这里来。你怎可以这样子轻薄?’
说完,她将正要上身的衣服,往地上一掷,仍旧伏身砧板,闭目等死。
客人一番好意,不想招来这一顿羞辱,交易自然告吹。屠夫恨她不过,活生生割下她身上一块肉,少妇终无悔意。”
这就是传统的贞节观在那些女子骨髓里可怖的模样。
但比起这些,更荒唐与悲哀的就是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看到古今的才女就没有什么爱慕之意。。。。